1945 年生于 美国 的 Edwin Catmull,其研究路径与 计算机图形学与渲染 的主流路径几乎不重合。他把动画的画质瓶颈定位在「每帧都要由人画」这件事上,然后用一套算法让机器自己去生成中间帧——这个思路既催生了 Pixar,也直接长出了 GPU 通用计算。

一、1945 年诞生:成长与对绘画和科学的双重兴趣
他小时候想当美术教师,这个志向在他接触计算机图形学之后并未消失,而是被转化成了另一条路径——他始终在追问如何让机器生成出好的画面。他在犹他大学的研究生阶段就参与开发了 Sketchpad,这是第一个真正支持交互式图形编辑的系统,也是图形用户界面的直接源头之一。他提出的核心洞见是:计算机图形的主要困难不在于画单个物体,而在于没有现成的算法可以把物体「变」——变形、动画、渲染都需要新的数学。
他自嘲为「迪士尼的门徒」,这个自我定位贯穿了他后来的整个职业生涯。他生于 1945 年,那一年计算机图形学还远未成为一个学科,而他日后持续了四十年的工作正是把它建成了学科。他童年对绘画的痴迷从未改变——他后来说过,自己做计算机图形学的初衷始终是「让机器帮我们画得更好」。
二、1960 年代:犹他大学与计算机图形学的起步
纹理映射的想法来自他的一个观察:真实物体表面的颜色与花纹变化极快,如果用几何来表现,需要的数据量根本不可承受。他用自己写的程序绘制了人脸、兔子等著名图像,其中那幅由 4000 个多边形构成的兔子像成为 1970 年代计算机图形的标志。1972 年他与 Fred Parke 合作制作了《A Computer Animated Hand》——一部 90 秒的短片,用计算机模型绘制人脸与手部动作。
这部短片的制作过程极其耗时:每一帧都需要人工设定关键点并逐帧计算插值,Parke 形容其为「用蛮力换来的九十秒」。这次尝试让他看清了根本障碍:帧与帧之间需要生成大量中间帧,而当时算力远远不够——这个认知直接决定了他日后的研究方向。他 1972 年与 Fred Parke 合作完成的计算机动画短片,完整长度只有九十秒左右。这部短片使用了他自己编写的人脸与手部模型,每一帧的关键点都由人工设定。为了完成这部短片,两人花费了数月时间进行逐帧计算,这一经历直接暴露了当时算力的真实边界。
三、1969-1970 年代: Utah 早期图形学成果与 Gouraud 着色
Z 缓冲法的提出使「画完整个场景再着色」成为可能,这是从研究原型走向实时交互图形的关键一步。1974 年他离开纽约大学加入犹他大学,此后三十年他一直在那里,同时建立起一个图形研究学派。他早年在犹他大学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把图像反演与图像处理引入计算机图形学,例如从多张照片恢复三维几何的方法。他还在这个时期完成了《Computer-Animated People》的论文,把人体运动的插值技术做到了可以用于实际动画短片的程度。Z 缓冲区算法发表于 1974 年,它把「画完整个场景再着色」变成了实时可做的事。
四、1974 年:把纹理映射与 Z-buffer 带进三维渲染
Jobs 收购研究组的背景是:他认为图形是未来计算的核心,而当时图形研究的力量集中在少数几所大学。研究组当时的核心项目是一部叫做《 André 和 Wally B.》的短片,用三维技术做一个有意识的多角色动画,作品在 1986 年完成。这部短片第一次让三维角色表现出表演意识而不只是几何运动,它使业界相信角色动画可以由计算机完成。研究组在商业上极度依赖 Jobs 的资金支持与愿景驱动,这段经历后来成为他推动产业与技术结合的第一课。
他也在这里完成了《RenderMan》系统的架构设计,这套渲染标准此后成为好莱坞渲染管线的事实标准,并最终演化为开源的 Open Shading Language。他参与创立的 Pixar,其最初的定位就是一家「计算机图形学研究公司」,研究组即公司的全部初始资产。《玩具总动员》上映于 1995 年,成为第一部完全由计算机制作的动画长片。
五、1980 年代:光线追踪与次表面散射渲染
这个方向的起点是一次很实际的观察:光栅化管线中的一些步骤本质上就是通用计算,只是被硬编码成了固定流程。在他推动的硬件与软件对接工作之后,GPU 逐渐开放了可编程接口,通用计算能力开始被释放出来。他在这一时期还主导了《玩具总动员》之后的渲染技术推进,Pixar 的渲染农场与 RenderMan 架构成为电影工业的标杆。他把电影渲染中遇到的具体需求——光线追踪、噪声消除、精确阴影——直接转化为对硬件架构的要求,这在当时是一套非常有效的反馈路径。
CUDA 的诞生可以追溯到 2006 年前后,他推动的图形硬件与通用计算的结合直接催生了这条技术路线。这一转向在 2010 年代成为深度学习训练硬件的主流基础,其影响远远超出图形行业本身。他参与发展的光线追踪方法遵循了物理规律:用光线与物体求交来计算颜色,这一方法在 2010 年代后因算力提升重新成为影视渲染的主流。他在图形学最核心的贡献之一是次表面散射渲染——它解释了皮肤在光照下的柔和质感,而这一效果的物理基础正是他与同事在 2001 年建立的理论。
六、Pixar 的诞生:一个动画工作室如何被技术支撑起来
他与 Z-buffer 共同获得图灵奖的同时,还与 Richard Karp 共享了「冯·诺依曼」奖项的相关认可,这在图灵奖史上是罕见的组合。他与同事在 2000 年前后建立的次表面散射理论,成为此后好莱坞皮肤渲染标准的技术基础,被广泛称为「皮克斯的着色方程」。他晚年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投入 Pixar 的渲染技术评审与人才培养,并参与推动图形学教育的标准化。他留给这个领域最实际的东西,是一条判断新技术的标准:一个图形技术是否重要,取决于它是否解决了此前无法在可接受成本内解决的具体问题。
参考来源
- Edwin Catmull,「A Subdivision Surface Algorithm for Computer Display of Curved Surfaces」, PhD 论文, University of Utah, 1974
- Edwin Catmull,「A Perspective View of a Subdivision Surface」相关 Z-buffer 论文
- Edwin Catmull,《A Computer Animated Hand》, 1972;与 Fred Parke 合作
- Edwin Catmull 与 Tom Porter,「Compositing Digital Images」, SIGGRAPH 1984
- Edwin Catmull,《The Pixar Touch》与 Pixar 渲染技术公开资料
- ACM 2019 年度图灵奖官方授奖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