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000多人到120人,这家公司重新设计了组织与人才策略

2025年2月10日,阿姆斯特丹。通讯基础设施公司Bird宣布裁掉120个岗位,约占当时公司人数的三分之一。据TechCrunch报道,这已是这家公司在一年内的第二轮裁员——前一年3月,它刚随品牌更名裁掉90人。

2025年2月10日,阿姆斯特丹。通讯基础设施公司Bird宣布裁掉120个岗位,约占当时公司人数的三分之一。据TechCrunch报道,这已是这家公司在一年内的第二轮裁员——前一年3月,它刚随品牌更名裁掉90人。

2026年9月23日,同一家公司宣布:由摩根大通牵头,Capital One、花旗等七家银行组成的财团,向它提供了4.5亿美元的债务融资。

2026年10月12日,创始人兼CEO罗伯特·维斯(Robert Vis)对Business Insider说:留下来的这120个人,是一群”高能动性”(high-agency)的通才。

三年时间,这家公司从1000多人,减到了120人。

从1000多人到120人,这家公司重新设计了组织与人才策略

员工人数除以了8但银行却在排队送钱

先把这组数字摆在一起看。

据Bird官方公告,三年间员工总数从1000多人降到120人,净减近900人;同期,公司2025年产生了1.65亿美元的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据公开报道,这家公司每年的基础设施要搬运数万亿条消息,客户名单里有Meta、PayPal和Klarna,业务覆盖150多个国家。

而这笔4.5亿美元的融资,拆开看更有意思:4亿美元定期贷款加5000万美元循环授信,据Tech Funding News报道,出资财团还包括硅谷银行、三菱日联金融集团、Flagstar和Huntington。

钱用来干什么?不是续命,是分红。

据Bird官方博客,这笔融资将为股东提供流动性——包括现役和已经离职的员工股东——同时让公司保持私有和独立。维斯在那篇公告的结尾,只写了三个词:Free as a Bird.

一边是人数被除以八,一边是七家银行排队把钱送上门。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门好生意那么简单。

先认识一下这条船

很多人是第一次听说Bird。这不奇怪——它的生意在幕后。

这家公司2011年成立于阿姆斯特丹,原名MessageBird,干的是最不起眼、也最离不开的一门生意:帮企业给客户发消息。

你在海外电商下了一单,收到的订单确认邮件、物流短信、一次性验证码,或者WhatsApp里商家回的那句话——背后跑的,很可能就是Bird的管道。

它把复杂的通信网络封装成API和平台,企业直接调用,不必自建一套横跨国家、运营商和通信渠道的系统。据其官网,这套基础设施每年处理数万亿条消息。

看懂这门生意,才能看懂后面的裁员。消息通道是一门极致标准化、极致规模化的生意——每一分”人的判断”,都要摊到万亿级的数据流里去计算成本。

这900个人,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需要把话说完整:这近900个人的离开,不能全记在AI头上。

据Tech in Asia等媒体报道,早在2022年12月,还是MessageBird的Bird就宣布裁掉约31%的员工。维斯在那封公开信里把责任揽到了自己头上:宏观环境变了,人招得太快了,收购来的业务整合得不够快。当时公司在全球11个地方设有办公室,员工超过800人。

2024年3月,品牌更名后裁员90人;2025年2月,再裁120人,约占当时的三分之一。

AI自动化,是这三年里持续加码的那个变量——但它是压舱石之一,不是唯一的推手。据公开资料,也无法把2025年1.65亿美元EBITDA的改善,精确拆出多少来自AI、多少来自别的管理动作。

把这笔账算清楚,后面的故事才立得住。

“绩效再高,不全能就走人”(The High-Agency Generalist)

维斯跟Business Insider讲清楚了筛选的逻辑。

“我们非常看重的一种人,是具备高能动性的人。”他说,”如果你高能动,同时是全栈的,AI会放大你的能力,基本上让你成为最好的自己。”

这句话背后是一套残酷得近乎直白的裁撤判据。据维斯透露,Bird的人员筛选做了定性评估,只看三件事:你是不是跨领域协作、你的绩效是否足够强、你是否愿意在更自治的环境里工作。

“如果你绩效很高,但不具备跨领域能力,你就留不下来。”

落到具体工种上,逻辑同样冰冷。在工程部门,AI偏爱那些不仅会写代码、还懂产品该怎么运转的人。”如果你是个工程师,代码写得极好,但完全没有产品感觉,那在Bird行不通。”

设计部门被压缩得更彻底。”不是说你不需要设计师了,而是需要得更少,”维斯说,”设计团队定好框架,整个团队都能在框架里产出好设计。”

值得注意的是,专才并没有被清零。据Business Insider报道,Bird至今仍保留着收入会计和安全工程师这样的专才岗位。

墙拆掉的是职位之间的墙,不是专业本身。

被撬开的,是职位与职位之间的墙(The Anti-Handbook)

120个人为什么能干1000个人的活?答案写在Bird那份著名的《Fly with Bird: The Anti-Handbook》里。

它开宗明义:”你在这里得不到一本规章手册。你得到的是我们的思考方式,以及使用它的空间。”扉页只有一句话:

“你的判断力,就是制度。”(Your judgment is the policy.)然后是七条法则。一页纸,七条,没有补充细则——手册自己声明:”这就是全部。抽屉里没有更完整的版本。”

第一条:复杂是敌人(Complexity is the enemy)。公司里唯一可以因此开除你的法则,所以排在第一。你的工作是两个动词:创造和删除。”删除一个死掉的流程、一层冗余的架构,和发布一个功能同样算数,往往更算数。”至于那句最常见的挡箭牌,手册的判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是理由。那是复杂度在为自己辩护的声音。”

第二条:清晰来自行动(Clarity comes from doing)。你永远不会等到足够的信息,照样行动。”大多数决策是双向的门:走进去,看一眼,错了退回来。”手册对会议的嘲讽毫不掩饰:”别的公司还在为启动会对齐,我们已经发布了第三版——不是因为我们鲁莽,而是因为行动产生真相,而会议只是模仿真相。”先把东西做出来,东西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的。

第三条:决策权在离问题最近的地方(Decide where the context is)。”权限链是打着领带的复杂度,所以我们不设权限链。”决策属于离问题最近的那个人,不必层层等候比你知道得更少的上级。被某个人卡住了?手册写着:”直接去找Robert,那个真正的CEO。我宁愿你凌晨两点叫醒我,也不愿一个真问题因为’你很守规矩’而搁置三周。”

第四条:数据压过级别(Data beats hierarchy)。真相不由职位最高的人往下灌,而由掌握证据的人说出。”带上数据,你可以推翻任何人,包括我。”而这里最不可原谅的动作,是把顾虑咽下去换取和气——”你看见却沉默的问题,是最昂贵的复杂度。”

第五条:指挥机器(Direct the machines)。这一条,几乎是这场裁员的制度预演。”如果一个任务可以交给一个你指定的agent去完成,你的工作就是把任务指得准,而不是亲手做完、然后管这叫勤奋。”手册还补了一句冷冰冰的话:”标准会随着杠杆一起升高。”

第六条:对结果负责,不对工时负责(Own the outcome, not the hours)。”所有权不是半夜还挂在线上。”公司是远程和异步的,只看你交付了什么、队友能不能指望你。手册甚至把话反过来说:如果你总在下班后回消息,那说明上游出了问题——上游故障是一个要被消灭的复杂度bug,不是你正在通过的忠诚度测试。”累垮的人只会增加复杂度。他们不会减少它。”

第七条:成长是自己拿的,不是别人给的(Growth is taken, not given)。这一条干脆把梯子抽了:”职业阶梯不过是一条排队队伍,而队伍就是复杂度。”没有晋升评审,突破发生的那天就被认可;取而代之的,是每个周五,每个人写一段诚实的话,说明这一周自己真正推动了什么——用它提醒自己,别把一周花在离手最近的问题上,而不是价值最大的那个上。

七条法则连起来读,指向同一个动作:把层级、流程、审批、工时、职级这些”复杂度”逐个点名,然后逐一删除。删完之后剩下的东西——数据、决策权、结果——全部交到每个人手里。

这份手册甚至专门写了一节,标题就叫”这份手册不适合谁”:需要一个经理来夸你才有存在感的人、用小时衡量自己贡献的人、因为复杂系统是自己建的就拼命捍卫它的人、非要等到确定性才肯动的人。”这些都不是性格缺陷。它们只是和这里的运行方式相反。装作没看见,会让我们俩都浪费一年。”

先有了这些被拆掉的墙,120个人才跑得起来。

钱不是用来救命的,是用来分红的(The Bet on the Agent Economy)

更耐人寻味的,是Bird把自己这家”实验样本”,做成了一件商品。

就在宣布融资的同一天,Bird发布了Agentic Harness——一套让AI智能体直接调用Bird通信基础设施的接口。据官方博客,AI agent从此可以自己发WhatsApp消息、打电话、收发邮件,甚至给自己办一张eSIM电话卡;通过MCP服务器,Claude、ChatGPT、Codex和Cursor这些工具都能直接连上Bird的管道。维斯写道:

“AI agent会推理、会规划、会决策。但要把事情办成,它们还得会沟通。”

“我们在为智能体经济,修建通信基础设施。”

把三件事连起来看:这家公司先用AI把自己从1000人减到120人,验证了”极少数人+高度自治+机器杠杆”的组织模型,实现了1.65亿美元EBITDA;然后银行用4.5亿美元为这个模型背书;最后,它把这个模型的通信底座开放出来,卖给所有想复制它的公司。

裁员省下来的成本,变成了agent干活的通道。样本即商品。

新职能:会指挥机器的通才

维斯不是唯一有此判断的人。

Figma的CEO Dylan Field说过,AI正在放大”通才行为”——产品、设计、开发、研究这些曾经泾渭分明的领域,边界正在溶解。Cognizant的CEO Ravi Kumar也说过,把专业领域知识和技术能力结合起来的人,可能比只有一技之长的人更有价值。

但把话说满就错了。据Business Insider此前的报道,咨询行业的走向恰恰相反:当AI侵蚀了宽泛的战略类工作,咨询公司反而更追捧深耕某个行业或技术的专家。

Bird自己也留着专才。收入会计、安全工程师——这些岗位的共同点,是AI暂时够不着、或者出了错代价极高的深水区。

所以更接近真相的表述是:通才的红利,出现在AI能拆解的流程密集区;专才的溢价,留在AI碰不了的判断深水区。一家公司属于哪种情况,决定了它该裁谁、该留谁、该招谁。

传统企业的三步走

看完Bird,多数企业的第一个问题是:那我怎么办?维斯的原话,恰好给出了行动的顺序。

第一步,先删任务,再动人头。维斯明确警告过那些蠢蠢欲动的管理者:”我不认为企业应该把缩减员工当作目标。”他给出的方法更冷静:先识别出那些”不再需要被做的重复任务”,再评估AI能否在不过度加重留下来的那些人的前提下,把这些任务拿掉。”当某个环节的人总是表现不佳、产出总是上不去,那AI才是自动化的好工具。”

第二步,改判据。在”绩效”之外,加上两个必须回答的问题:这个人能不能跨职能工作?愿不愿意在一个更自治、没有层层审批的环境里干?”绩效很高、但拒绝跨领域”的人,在AI密度高的组织里,正在从资产变成摩擦力。

第三步,拆墙。这是最难的一步,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权限链、审批链、中间管理层——用Bird反手册的原话说,”权限链是打着领带的复杂度”。不拆这些墙,给每个人配上再强的AI,也只是在给旧流程加速。

先删任务,再改判据,最后拆墙。顺序错了,AI就只是裁员的遮羞布。

硬币的另一面

这个案例的边界,也需要说清楚。

Bird只有120人,它的模式没法直接抄给万人企业。业务越复杂、监管越重,专业审核和管理控制就越不可省——Bird自己也留着收入会计和安全工程师,就是证据。

归因也无法干净地分离。近900个岗位的消失,横跨宏观寒潮、战略转向、成本控制和AI自动化四个变量,公开资料不足以证明每一项经营改善各来自哪一项。

所以,Bird证明的从来不是”AI能替代880个人”——那是一道算术题。它证明的是:当任务被AI拆解之后,一个组织愿意围绕剩下的判断力,把制度、权限和评价体系全部重写一遍。前者是裁员,后者才是这个案例真正的价值。

三年前,1000多人的Bird每年搬运数万亿条消息;三年后,120个人的Bird还在搬运,账上多出1.65亿美元的EBITDA,手里多出4.5亿美元的授信,门口排队的是七家银行。

银行借出去的,从来不是一家”只剩120个人”的公司。它买的是那120个人身上共同的东西:什么都能接一点,什么都敢拍板,身后没有一层一层等着汇报的墙。

维斯说,这是一段”神奇的建设时期”。他说对了一半——对被留下的人是建设,对没跟上的人,则是另一回事。

AI没有让通才变得全能。它只是终于让组织,愿意为”全能”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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